先是，奶茶品牌茉莉奶白因其Logo与奢侈品牌LV四叶花卉图形近似，一审被判赔1030万元。余波未平之际，浙江大学校徽“求是鹰”又被网友发现与另一奢侈品牌阿玛尼Logo相似，校方随后澄清，相关商标去年12月便已申请，纯属巧合。

  十几元一杯的网红奶茶和一座百年学府的校徽，与动辄上万元的奢侈品牌怎么看都八竿子打不着，却因为商标“撞脸”而引发风波。怎么样看待这些争论？类似案例又能为行业带来哪些深层思考？

  LV维权的四叶花卉商标纹样，在中国传统纹样中叫做柿蒂纹，最早在新石器时代就已出现。此外，苏州园林的地砖、唐代紫檀木画槽琵琶等中国传统文物中，均有类似纹样。时至今日，四叶花卉依旧是一种常见的通用公共图案。因此，有网友认为，LV维权的四叶花卉商标纹样并非其独创，而是“撞脸”中华民间传统文化元素，反映了一种文化趋同性，不无道理。

  “求是鹰”与阿玛尼鹰的跨地域相遇，也印证了这种创作方面的趋同性。浙江大学“求是鹰”校徽的雏形，最早诞生于20世纪20年代末，象征搏击长空、锐意进取的精神，代表“求是创新”的优良传统。2002年，浙大申请注册了包括“浙大”“ZHEDA”“求是”“浙江大学鹰图型”的四大类、全部45个类别的180个商标，并于去年底单独注册“求是鹰”图形商标。而阿玛尼品牌创立于1975年，其商标诞生、设计、内涵的时间与浙江大学毫无关涉，却共享了“展翅雄鹰”这一精神符号。

  在人类文明数千年的积淀中，涌现了不少与动植物等自然元素有关的经典母题。但是，当全球数十亿创作者共同在这些母题中汲取灵感，视觉图案上的“撞脸”或许在所难免。

  此前，纪梵希回字纹被指与中国商周青铜器纹样如出一辙。迪奥将马面裙标注为“原创设计”……诸多“洋品牌”频繁借用中国民间传统文化元素牟利，甚至回过头大搞反向垄断。而经典文化元素在现代商标制度面前不堪一击，这背后的问题更值得深入思考。

  对商标保护的法理存在误解。有网友对LV胜诉表示质疑，但朴素的爱国情怀并不能作为法理依据。从法律角度看，商标法在商标权相互确权上恪守“申请在先、注册确权”原则。LV的相关纹样早在1896年便完成商标注册，至今已成为全世界奢侈品行业最具辨识度的视觉符号之一。就法律层面而言，LV在我国持有7件经核准注册的四叶花卉图形注册商标，且均被认定为驰名商标，其商标权也就理应受到保护。

  一枚自然界中并不稀奇的四瓣对称四叶花图案，是“茉莉奶白”与“LV”商标侵权纠纷案的焦点。

  对法律风险的普遍漠视。客观来看，部分商家商标设计粗糙，甚至直接照搬成熟知名品牌图形，缺少对传统纹样的差异化原创改造，本身也存在知识产权意识薄弱的问题。相较于浙江大学的未雨绸缪，茉莉奶白在商标申请失败的情况下非但不及时止步，反而置法律风险于不顾，继续扩展商业版图，这样的做法无疑为侵权败诉埋下了隐患。在文创、联名、老字号焕新等商业趋势持续升温的今天，想要在激烈的市场之间的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，“事后诸葛亮”无疑是行不通、走不远的。

  让更多有历史积累、文化辨识度和市场潜力的文化标识，在商标权的竞争中进可攻、退可守，不仅需要用好法律的武器反击侵权，更需要在源头上为优良历史传统文化元素“正名”。

  建立行之有效的文化资源防御性保护机制。只有将保护机制落到实处，才能更好地避免公共文化资产沦为单一品牌独占的商业资源，从而真正护航本土品牌良性生长。比如，建立传统纹样与经典图案数据库，供商标授权确权与司法裁判参照，使“该图形源自公有领域”成为显著性判断与近似性判断中看得见的考量因素；校准驰名商标跨类保护的边界，防止保护范围不当外溢至公共资源本身；鼓励行业组织对代表性纹样进行防御性公开与规范性使用指引，让“人人可用”有据可依。

  树立知识产权前置意识。如何守护好民间传统文化元素，不能寄希望于品牌自觉，更须从“事后救火”前移到“源头规避”。本土品牌需提升法律意识，借鉴传统纹样的基础上应进行差异化原创改造，设计完成后第一时间检索商标库、登记确权；全链条完成合规审查的防御体系。比如，2019年华为自研操作系统“鸿蒙”现身之际，同时还注册了朱雀、玄机、海蓝兽、紫薇星、獬豸等系列商标，用硬核手段守护好“老祖宗的东西”。此外，本土品牌应学会主动挖掘经典文化元素。从频频出圈的国产手游国风系列皮肤，到别出心裁的湖南乖幺妹土家织锦，从华为花瓣标识的持续进化，到安踏从跟随者向全球设计话语权的攀登，实践表明：能够在文化传承与创新上持续深耕的企业，才能为自己的品牌锻造一件无懈可击的“铠甲”。

  与其愤怒于“被挪用”，更重要的是思考怎么样用行动守护好文化根脉。当四叶花卉再一次名动天下，人们想到的是敦煌与长安；当雄鹰图案出现在知名学府的校徽上，人们想到的是“求是”的求学精神与立校宗旨，我们才在源头上让传统拥有不被夺走的名字，千年图案也才算真正回了家。